这个导演一辈子只拍了六部片，每部都是经典
聊一个导演。
他叫莱昂内。塞尔吉奥·莱昂内。1929年生在罗马，1989年去世，活了六十岁。
一辈子只执导了六部长片。六部。放在今天，可能一个导演两三年就干完了。但他这六部里，至少有四部，你随便问一个影迷，他都能跟你聊上半小时。
这事放在电影史上，挺不正常的。大部分导演一辈子拍十几二十部，能留下一两部被人记住就算不错。莱昂内的命中率，高得离谱。
更有意思的是，他最初压根没想当导演。
从偷师到动手
莱昂内的父亲是默片时代的导演，但意大利电影工业在二战后一片狼藉，他爸那套东西已经过时了。莱昂内年轻时候干过很多杂活，写剧本、当副导演、替别人收尾。他给意大利的“通心粉西部片”当过枪手，就是那种在美国西部片后面跟风、低成本、快拍快上的片子。
他看得多，写得多，但一直没自己上手。
转折点在1964年。他搞到了黑泽明《用心棒》的版权——严格说，是没完全搞到，后来还被黑泽明告了，这是后话。他把这个故事搬到了美国西部，拍成了《荒野大镖客》。
成本极低。据说全片预算不到二十万美元。克林特·伊斯特伍德当时在美国只是个电视剧演员，片酬一万五。莱昂内请不起亨利·方达那种大牌，只能找便宜的。
结果这部片子在全球卖了将近一千五百万美元。
没人预料到。
你可能会问：一个意大利人，凭什么拍美国西部？
他还真就拍出了美国人自己拍不出的味道。好莱坞的西部片讲的是正邪分明、英雄救美、文明征服荒野。莱昂内的西部是脏的、灰的、没人干净的。主角不是为了正义开枪，是为了钱。好人也不好，坏人也有人味。
这种调子，后来被叫做“意大利西部片”，但真正把它拍成艺术的，只有他一个。
六部片子，一条线
把莱昂内的六部长片按顺序排一下：
- 《罗德岛巨像》（1961）——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部，一部神话题材的B级片，他自己后来不太愿意提
- 《荒野大镖客》（1964）
- 《黄昏双镖客》（1965）
- 《黄金三镖客》（1966）
- 《西部往事》（1968）
- 《革命往事》（1971）
- 《美国往事》（1984）
等等，这是七部。我数错了。如果算上《罗德岛巨像》，确实是七部。但莱昂内自己接受采访时说过，他只认后面的六部，《罗德岛巨像》不算他的作品。所以“六部”这个说法来自他自己的口径。
这六部里，前三部是“镖客三部曲”，后三部是“往事三部曲”。两个三部曲，两种气质。
“镖客三部曲”是年轻的莱昂内，锐利、聪明、玩世不恭。到了“往事三部曲”，他变了。节奏慢了，镜头长了，野心大了。他不再满足于讲一个好看的故事，他想讲时间、讲友谊、讲美国这个国家是怎么长成现在这样的。
《美国往事》那件事
得单独说说《美国往事》。
这片子的命运，比电影本身还戏剧。
莱昂内从1960年代末就想拍这部片子，改编自哈里·格雷的小说《The Hoods》。他找了各种人，谈了各种条件，一直没谈成。派拉蒙愿意投钱，但要求他压缩片长、改成线性叙事、把闪回砍掉。
莱昂内不肯。
这一拖，就是十多年。等到1983年终于开拍时，他已经五十多岁了。他拒绝了执导《教父》的机会，就为了等这一部。
结果呢？
美国上映的版本被制片方从将近四小时剪成了两小时十九分。时间线全乱了，闪回被删得七零八落。影评人骂声一片。票房惨败。
莱昂内深受打击。他本来身体就不好，这次之后基本没再拍片。五年后，心脏病发作，去世。
后来，导演剪辑版出来了。将近四小时。人们才看到他想拍的是什么。现在几乎所有权威影评榜单上，《美国往事》都在最伟大的电影之列。
但莱昂内本人没等到这一天。
“我拍电影，是因为我需要拍电影。不是因为我喜欢，是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。”——塞尔吉奥·莱昂内
他到底厉害在哪
说几个具体的。
第一，他重新发明了“对峙”这件事。在他之前，西部片的枪战就是拔枪、开枪、倒下。莱昂内不这么拍。他拍脸。特写。眼睛。手。汗珠。然后才是枪。他把对峙拍成了一种仪式。节奏慢到让你喘不过气，然后在最紧张的一瞬间，爆开。昆汀后来那套东西，根子全在这儿。
第二，他对音乐的使用是革命性的。埃尼奥·莫里康内，莱昂内的老搭档。他们俩是小学同学。莱昂内拍片子的时候，有时候会把莫里康内的配乐先在片场放，让演员跟着音乐的节奏走。《黄金三镖客》最后那场墓地决斗，三个人的镜头切换完全跟着配乐的节奏。这种拍法，在当时闻所未闻。
第三，他拍的是“时间的流逝”。这话听着虚，但你看《西部往事》开头那十分钟——三个杀手在火车站等一个人，几乎没有对白，就是等。风吹。水滴滴在帽子上。苍蝇飞。火车来了。又走了。这种耐心，现在的导演基本没有了。
为什么只有六部
这个问题值得想一想。
莱昂内不是不想拍。他有很多计划。《列宁格勒围困》——一部关于二战东线战场的史诗，他准备了很久，没拍成。还有一部关于美国介入俄国内战的片子，也没下文。
一部分原因是他的完美主义。他拍得慢，筹备时间长，对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确认。另一部分原因是他的身体。他抽烟抽得凶，心脏一直有问题。
还有一个原因，我觉得是运气。他的片子要么超预算，要么被发行方乱剪，要么票房不如预期。在好莱坞的工业体系里，他始终是个“外人”——一个意大利人，拍美国故事，但不肯按美国人的规矩来。
这种人，能拍完六部，已经是奇迹。
如果你还没看过
给个建议顺序。
先看《黄金三镖客》。这是“镖客三部曲”里最成熟的一部，故事好看，节奏明快，结尾的墓地决斗是影史名场面。看完你大概能理解他为什么被叫做“风格家”。
然后看《西部往事》。开场那十分钟，耐心看完。如果你能进入它的节奏，你会知道什么叫“用画面讲故事”。
最后看《美国往事》。留一个完整的下午或者晚上，看导演剪辑版。不要看美国上映版。看完你可能需要缓一缓。
六部片子，够你看很久。但每一部都值得。
有些导演拍了很多，但你一部都记不住。有些导演只拍了六部，但每一部都在电影史上钉了一颗钉子。莱昂内是后一种。
他走的时候六十岁，不算老。但他留下的东西，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