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完这部纪录片,我把外卖软件卸载了
上周三晚上十一点,我蹲在沙发上把最后半份麻辣烫扒拉完,手指油腻腻地划开手机,准备再下一单炸串。然后我点开了这部纪录片。四十分钟后,我把外卖软件拖进了卸载区。
不是因为它拍得有多煽情。恰恰相反,它冷静得像一台监控摄像头。
它拍的是配送链,但不止是配送链
这部片子叫《最后一公里》,2023 年在阿姆斯特丹国际纪录片节首映,后来被国内几个影迷搬运到了海角上。导演跟拍了三个外卖骑手,横跨四个城市,素材拍了整整十四个月。没有旁白,没有采访,镜头就怼在骑手的电动车上、后视镜里、被汗浸透的衣领上。
有个骑手叫阿峰,广州天河区跑单。纪录片里有一幕我记得特别清楚:他接到一个订单,商家出餐慢了十二分钟,他站在店门口来回踱步,手指不停刷新页面。系统给他的送达时间是三十五分钟。商家耽误了十二分钟,留给他的只有二十三分钟。他跑了。
然后红灯。
他停了两秒。两秒。然后拧了油门。
“我知道不安全。但超时一单扣三块,差评扣五十。你说我怎么选。”——阿峰在片中唯一一次对镜头说话
这段画面在《最后一公里》里没有任何配乐。就是风声、喇叭声、电动车电机嗡嗡的响声。
算法不知道你在等,但算法知道你会等
纪录片中段把视角切到了平台端。一个不愿出镜的产品经理用变声器接受了采访。他说了一句话,我反复倒回去听了三遍:
“用户对等待的容忍度是可以被训练的。”
怎么训练?缩短预计送达时间。一开始显示四十五分钟,用户觉得慢。改成三十五分钟,用户觉得还行。再改成三十分钟,用户开始觉得四十五分钟是“异常”。每一次调整,压力都会沿着链条往下传,最终落到阿峰们的手指和油门上。
我看这段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手机——那天晚上我下单的麻辣烫,预计送达时间是二十八分钟。我点进去看了商家出餐时间、骑手接单时间、每一个路口的等待时间。然后我发现,从骑手接单到送达,系统只给了十九分钟。商家出餐用了九分钟。
剩下的十分钟,他要跑完三点二公里,包含四个红绿灯。
可能吗?可能。前提是一路绿灯,前提是小区门卫不拦,前提是电梯刚好在一楼。
那些不被拍到的角落
《最后一公里》有个很妙的处理方式。它不拍骑手吃饭,不拍骑手休息,不拍骑手跟家人打电话。它只拍骑手在路上的状态。因为导演说,这些人在路上待的时间,比在任何地方都长。
有个数据,纪录片结尾字幕打出来的:2022 年,某平台骑手平均每天在线时长九点六小时,接单量高峰期集中在中午十一点到一点、晚上五点到八点。这两个时段,恰恰是大部分人坐在办公室里点外卖的时候。
我们在等饭。他们在赶路。
有个镜头我到现在都忘不掉。晚上九点半,骑手阿峰终于送完最后一单。他坐在电动车上,摘下头盔,头发完全湿透了。他拿出手机,点开了一个外卖软件。我以为是给自己点晚饭。结果他点了“接单”按钮,又接了一单。
海角上吵翻了
这部片子在海角上的评分是 8.7,但评论区比评分热闹得多。有人打一星,说导演立场偏颇,只拍了骑手的辛苦,没拍商家也不容易。有人打五星,说终于有人把镜头对准了那些“系统里的人”。
有个评论我印象很深,ID 叫“骑手老张”,他说:
“我跑了三年外卖。这部片子拍的都是真的。但我想说的是,不跑外卖的人看完这部片子,第二天还是会点外卖。因为便宜、因为快、因为方便。我自己也点。我知道这很矛盾。但这就是生活。”
这条评论底下有两百多条回复。吵翻了。
我为什么卸载了外卖软件
说实话,卸载的那一刻我是冲动的。看完纪录片,情绪还在,顺手就删了。但后来我认真想了想,我卸载的原因跟纪录片本身关系没那么大。
真正的原因是我发现,我对外卖的依赖,本质上是对“省事”的依赖。我不想洗菜、不想切菜、不想洗碗、不想出门。外卖解决的是这些“不想”。但它解决这些“不想”的方式,是把另一个人的时间、安全、体力,压缩进一个不断缩短的倒计时里。
我不想成为那个倒计时的一部分。
当然,我知道这很矫情。我第二天中午还是去楼下便利店买了饭团。第三天晚上加班到十点,差点又把外卖软件下回来。第四天我买了个锅。
现在过去两周了。我做了七顿饭。三次炒糊了。两次盐放多了。一次把厨房搞得全是烟。
但我吃得很慢。
这片子值得看吗
如果你只是想找一部下饭的片子,《最后一公里》可能不太适合。它节奏慢,没有配乐,没有戏剧性冲突,甚至没有什么“高潮”。它就是记录。冷静地、耐心地记录。
但如果你跟我一样,每天点外卖的时候从来没想过“这顿饭是怎么到我手上的”,那这部片子可能会让你想点什么。哪怕只是多想一秒。
海角上有个用户说得好:“看完这部片子,我什么都没改变。但我至少知道了。”
知道了,可能就是一个开始。
至于我那个外卖软件,现在还在卸载状态。我不知道能撑多久。但我至少知道了。